楠本实隆靠在椅背上,用手指揉了揉酸涩的眼眶。

佐川太郎站在一旁,沉默了片刻,低声问道:

“课长,您觉得她能做到吗?”

楠本实隆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将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枚弹壳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说道: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但她是我们目前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:“希望这一次,她不要再让我们失望了。”

......

外勤组的这次行动,受到刺激的不止是日本方面。

潜伏在沪市的其他情报机构,也都震惊不已。
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在租界的情报圈子里飞速传播。

塞维尔咖啡馆的经理办公室内。

齐佩林坐在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。

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。

“站长,今早我听同事讲,昨晚在沪西,有一伙日谍被围剿了!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语速很快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:

“死了八个!”

“全都是日本人!”

谭忠恕正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手里夹着一根雪茄。

听到齐佩林的话,他挺直了身体,饶有兴致地问道:

“哦?具体是什么情况?”

“说来听听。”

齐佩林放下腿,身体前倾,压低了声音:

“现场我没有去过,那里不是我的辖区。”

“不过据我打听到的消息,案件发生在沪西兴盛纺织厂内,一个早就废弃的仓库里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细节:

“死的全都是青壮年男子。”

“三个人是被匕首杀死的;”

“两个是被扭断了脖子;”

“另外三个是被冲锋枪射杀的。”

齐佩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:

“最关键的是,被杀的八个人,身上都佩戴有日式南部十四式手枪。”

“站长,您也知道那种手枪,除了日本人,没有其他人喜欢用那玩意儿。”

“又笨重,又容易卡壳,也就日本人对它情有独钟。”

“所以基本可以确定,死的都是日本特务。”

谭忠恕的眉头微微皱起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:

“知道是哪方面的人干的吗?”

齐佩林凑过身子,几乎是贴着谭忠恕的耳朵在说:

“我看过了案件的卷宗。”

“发现现场和上次刺杀十一名日谍的现场差不多。”

“那些日谍被杀时中枪的子弹制式统一。”

“行动快速迅猛。”

“我怀疑,还是那批人做的。”

谭忠恕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又是他们。

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扶手。

这才多长时间?

短短几个月,这伙人已经干掉了差不多三十来个日本专业特工。

三十个。

不是三十个普通人,是三十个受过严格训练的日本特工。

这些人来无影去无踪的,连影子都摸不着,可是战绩却是如此的骄人。

真的会是军事情报处的人吗?

如果真的是,那同为军事情报处的自己,是不是显得太过无能了一些?

谭忠恕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,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。

就在谭忠恕陷入沉思中时,齐佩林忍不住问道:

“站长,这件事要不要报上去?”

谭忠恕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。

“如今战事焦灼,国军在前线节节败退,武汉那边也是人心惶惶。”

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,像是在自言自语,

“这也算是难得的好消息了。”

“报,当然得报上去。”

他顿了顿,苦笑了一声:

“只是我们也得做好被老板训斥的准备。”

“同样是军事情报处的人。”

“人家杀日本特务像砍瓜切菜,我们却连一个季云卿都搞不定。”

“老板看了这份报告,心里会怎么想?”

齐佩林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,嘴角的兴奋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。

他说不出话来。

因为谭忠恕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事实。

同样是情报处的人,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?

......

事情果如谭忠恕所料的那样。

两个小时后,武汉,军事情报处总部,处长办公室。

戴老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手里捏着两份刚刚译出的电报,眉头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
他将两份电报往桌上一拍,发出一声闷响。

然后靠回椅背,目光扫过坐在一旁的行动科科长许文远、情报科科长王义以及秘书主任毛仁凤。

三人正襟危坐,腰背挺直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
“看见了吧!”

戴老板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意,

“人家陈沐接连做出出彩的事!”

“相比之下,那王天风和谭忠恕,就没有一个争气的。”

他伸手拿起其中一份电报,抖了抖,语气愈发严厉:

“王天风,在沪市区折腾了大半年。”

“除了贴贴传单、杀两个小汉奸,还干成了什么?”

“堂堂一个沪市区区长,手底下养着上百号人。”

“竟然混到这个地步,他还有什么脸面?”

他又拿起另一份电报,声音拔高了几分:

“再说谭忠恕。”

“信誓旦旦要杀季云卿立威,结果呢?”

“十来个训练有素的特工,对付一个青帮老头子。”

“让人家跑了不说,自己还折了六个人!”

戴老板将电报重重地拍在桌上,声音里满是怒其不争的痛心:

“他们两个蠢货,连几个汉奸都搞不定。”

“可人家陈沐呢?”

“接连清扫了三十多个潜伏在租界内的日谍!”

“这人啊,真是不能比,一比就气死人!”

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许文远、王义以及毛仁凤三人都是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
三人坐在沙发上,身体微微前倾,表情各异,但心思却差不多。

无论王天风还是谭忠恕,他们都是老板的嫡系;

是复兴社时期就跟着老板的老人。

否则,也不会把沪市那两个最重要的位置交给他们。

老板骂归骂,但心里还是看重他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