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卫国睡在隔壁厢房里，隔着墙，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、磨墨的声音、叹气的声音。

有时候，他会听见杜牧在屋里走来走去，脚步声很重，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
他猜，杜牧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
跟自己的骄傲较劲。

跟自己的不甘心较劲。

跟那个在婚礼上被人怜悯的自己较劲。

他要证明，杜家的人，不是只能靠祖父的余荫活着。

他杜牧，不是只能被人怜悯。

张卫国躺在炕上，听着隔壁的声音，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
他心里想：你会的。你会证明的。

但那条路，比你想象的难走多了。

杜牧二十岁那年，第一次参加科举。

唐代的科举在长安举行，每年春天，贡院在崇仁坊。

考试那天，天还没亮，杜牧就起来了。他穿了一身干净衣裳，把写好的行卷就是一叠自己最得意的文章，用布包好，揣在怀里。

张卫国陪他走到贡院门口。

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，都是来考试的举子。

有的年轻，有的年老，有的穿着绸缎，有的穿着布衣，脸上的表情都一样紧张。

杜牧站在人群里，个子不算高，但很显眼。

不是因为他的衣裳好，是因为他的气质。

他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是低着头来的，他是抬着头来的。

像一个将军，站在战场上，等着号角响。

张卫国站在远处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
贡院的门开了，举子们鱼贯而入。

杜牧走进去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不知道在看谁，也许在看张卫国，也许在看长安城，也许在看那个站在婚礼上被人怜悯的少年。

然后他转过身，走进了贡院。

门关上了。

张卫国站在外面，等着。

等了一天。

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，从头顶落到西边。

贡院的门一直关着，里面静悄悄的，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天快黑的时候，门开了。

举子们一个一个地走出来。

有的人笑着，有的人哭着，有的人面无表情。

杜牧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。

他的脸色很白，嘴唇干裂，眼睛里没有光。

他走到张卫国面前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句话：

“走吧。”

张卫国没问考得怎么样。他跟在杜牧后面，两个人一前一后，走回城南的小宅子。

路上，杜牧一句话也没说。

回到家，裴氏问考得怎么样。杜牧说：

“还行。”

然后就进了屋，把门关上了。

张卫国在灶房里做饭，听见隔壁屋里没有声音。

他猜杜牧在坐着发呆。

榜发的那天，张卫国去贡院门口看榜。

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，从第一名到第三十名。

他一个一个地看，从头看到尾，又从尾看到头。

没有杜牧。

他站在榜前，站了很久。

旁边有人笑，有人哭，有人骂娘。

他什么也没听见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张榜，心里堵得慌。

他回到家，杜牧坐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但没在翻。

“怎么样？”杜牧问。

张卫国摇了摇头。

杜牧把书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枣树下，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笑容很好看，嘴角弯弯的，眼睛也弯弯的。但张卫国觉得，那笑容底下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
“没事，”杜牧说，

“明年再来。”

他转身进屋了。

张卫国站在院子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
他想起杜牧在阿房宫废墟上念阿房宫赋的样子。

那时候，他的声音是亮的，像一把刚开刃的刀。现在，那把刀钝了。

但没断。

只是钝了。

第二年，杜牧又考了，落第。

第三年，又考了，落第。

第四年，又考了，落第。

五年，五次。

每一次都是满怀信心地进去，面无表情地出来。每一次张卫国去看榜，都找不到他的名字。

每一次回家，杜牧都说没事，明年再来”。

但张卫国看得出来，他的没事越来越不像没事了。

第四年落第之后，杜牧开始喝酒。

不是以前那种跟朋友小酌，是把自己灌醉。他从街上打一壶酒，坐在院子里，一口一口地喝，喝到脸红，喝到眼睛发直，喝到趴在石桌上睡着了。

张卫国把他扶进屋里，给他脱了鞋，盖上被子。

杜牧在梦里说胡话，翻来覆去就几个字：、

“我没用，我没用......”

张卫国坐在床边，看着他的脸。

二十三岁的杜牧，瘦了，颧骨高了，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。

睡着的时候，他的眉头是皱着的，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
张卫国给他掖了掖被角，低声说：

“你没用，但你的诗有用。你的文章有用，你的《孙子注》有用，你就是不会考试而已。”

杜牧翻了个身，不说话了。

张卫国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，坐在枣树下。

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在院子里，一片银白。

枣树上结了几个青枣，还没熟，硬邦邦的。

他想起苏轼。

苏轼也考了很多次，也落第过，也写过人生如逆旅，我亦是行人。

但苏轼比他幸运。

苏轼落第，是因为考官觉得他的文章太老了。

杜牧落第，是因为没有人帮他。

这世道，就是这样。

有人的地方，就有关系。

有关系的地方，就有不公平。

杜牧的祖父是宰相，但他死了，死了，就没用了。

张卫国坐在枣树下，月亮照在他脸上，他的脸是平的，没有表情。

但他的心里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不是愤怒，是一种很深的无力感。

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
他不能替杜牧找关系，不能替杜牧写文章，不能替杜牧去考试。

他只能看着。看着这个少年，一年一年地考，一年一年地落第，一年一年地老下去。

他忽然想起一句话，是苏轼说的：

“人生识字忧患始。”

识字的人，才有忧患。

不识字的人，劈柴、挑水、扫院子，一天三顿饭，吃饱了不想事，反而快乐。

杜牧识字太多了。

他看得见这个世界的毛病，但他改变不了。

他只能写诗，写文章，写阿房宫赋，写孙子注，写那些别人看了觉得好、但不会给他一个进士身份的东西。

张卫国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回屋睡觉了。